此刻的林鬼,心中同样翻涌着巨浪。
那笑容还停留在嘴角,心却已沉入更深的震动。
在他的幽冥之瞳注视下。
周围的景象,截然不同。
酒馆里飘浮着的,不再是平日那些无聊、懒散的魂影。
而是一张张扭曲、狰狞、充满杀意的面孔。
它们双眼圆瞪,嘴巴大张,魂体因极致的愤怒而剧烈波动。
像极了沉寂海底,那突然失控化作厉鬼的人鱼灵魂。
可怕,却……悲凉。
林鬼看懂了。
这一切的源头,是刚才那几个猎人的对话。
是那句“把他全家都宰了”,是那声毫无怜悯的哄笑。
这些鬼魂。
这些生前大多是普通居民、小贩、工匠。
是这个吃人城邦世界的最底层。
他们想起了什么?
是同样无力反抗的过往?
是被贵族与强者随意践踏的曾经?
是自己苦劳一生所积攒的一切,被随意毁灭的绝望。
他们中没有修行者,无法影响现实分毫。
可愤怒,却让它们的魂体散发出刺骨的寒意。
甚至有几个魂影,正拼命朝猎人离去的方向。
张开虚无的嘴,做出啃咬撕扯的动作。
还有的,正用尽全部意念,试图挪动地上的碎石。
那块砸向刺客的砖头,就是它们共同努力的结果。
可最终……
什么都没有改变。
猎人们走了,带着轻蔑与嘲讽。
留下这群鬼魂,在原地无声地颤抖。
落寞,不甘,委屈。
“……要是这群该死的家伙,和当年那些贵族一样……”
“……被恶魔吞了多好……”
“……这样……我们就能撕碎他们的魂……”
“……一直这样……一直都是……他们一直视作我们为路边野狗!”
“可恶!早知道我去修行,至少现在,还能咬下对方的一块肉!”
“修行谁不想,可那群贵族老爷是不会让我们触碰到呼吸法的。”
“一旦被发现,就会被抓去坐大劳,给贵族的矿洞服一辈子的苦徭。”
“那群该死的畜牲!!”
“呜呜呜,我的女儿就是被路过的猎人的杀害的,她是我唯一养活的孩子啊。”
“.......”
细碎的咒骂声,断断续续传来。
那是控诉是对不公世道的愤怒。
更是对自己无能为力的,绝望的悲哀。
而和这些魂灵的痛苦和愤怒不同。
林鬼心里感到了无比的舒畅!
仅仅因为对弱者的同情。
仅仅因为不愿看到一个普通家庭被随意摧毁,践踏。
他们挥动了手中的“锄头。”
这样简单、直接、甚至有些天真的愤怒。
林鬼已经……
太久没有见过了。
耳边传来伊芙疑惑的声音。
她看不见魂灵,却能隐约感受到那股压抑的愤怒。
“它们这是……?”
林鬼笑了笑。
“它们啊,和我一样。”
“看那几个家伙不顺眼。”
“正琢磨怎么宰了他们,让他们跪着吃恶魔的屎呢。”
他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
“好啦。”
“这次‘吓人游戏’,我看得很开心。”
“也是时候……让这场游戏继续下去了。”
“不过在这之前。”
林鬼调转法杖方向。
“先把正事做了。”
他没有追向猎人消失的迷雾。
而是载着伊芙,悄无声息地滑出酒馆,冲向另一个方位。
深林哨的方向。
无论他多想把那几个杂碎喂给恶魔。
他都不会让情绪,打断送信的脚步。
在这个世界,力量就是一切。
没有力量,同情只是自欺欺人。
愤怒只是无能狂怒。
就像那些鬼魂,拼尽全力也只能挪动一块砖头。
就像当年的自己,研发出能颠覆隐匿魔法的幽夜纱衣。
却只能亲眼目睹,一切被送上那绝望的火场。
只能任凭那些猖狂的大笑,在耳边回荡。
只能放任自己眼中的滔天的怒火,无力熄灭。
迎着风雪,飞舟在低空疾驰。
穿越起伏的丘陵,掠过冻结的溪流,将白石城远远抛在身后。
林鬼不再去想那几个猎人。
那只是个插曲,一场无聊游戏里的小小意外。
他并不知道。
那场被他目睹的闹剧。
已在不经意间,将他轻轻推向某个漩涡的边缘。
一个被系统判定为“无法介入”的、深不见底的风波。
风雪渐大。
前方,灰雾深处,一片模糊的轮廓逐渐显现。
深林哨,到了。
这座城邦静静地矗立在雪中。
与人类城邦的粗犷不同,它的建筑纤细而高挑。
整体色调是沉郁的暗紫色,即使覆盖着白雪,也透出一股幽邃的美感。
尖顶的瞭望塔,弧形的拱门,墙上残存着藤蔓与星辰的浮雕。
这里是暗夜精灵曾经的边境前哨。
如今,只剩一片被白雪温柔掩埋的。
寂静废墟。
叹息之墙吞噬的十七座城邦里,不只有人类的。
还有矮人的、精灵的。
林鬼一路沿着叹息之墙向东,此刻进入深林哨。
算是踏入了精灵的势力范围。
再往前,穿过影月城,越过幽光密林。
就能走出叹息之墙,抵达精灵之森的边界。
要是当年“寂静终焉”若再蔓延远一些……
精灵们,恐怕又得被迫迁都了。
飞舟缓缓降落在深林哨的主干道上。
积雪很厚,能够淹没脚踝。
石材砌成的街道两旁,建筑依旧保持着精灵特有的优雅与凋零。
尖拱窗棂破碎,藤蔓浮雕被冰霜覆盖。
安静得……过分。
林鬼按惯例,选了一座相对完好的精灵殿堂。
清扫积雪,挂上木牌。
【7铜币邮局深林哨分局】
随后,他将属于这座城邦的103封信件
悬挂在门外临时架起的展板上。
寒风吹过,信纸哗啦作响。
像一群苍白的手,在寂静中无声挥舞。
做完这一切,林鬼退回屋内,升起火堆。
和往常一样,等待。
伊芙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翻开随身带的书。
林鬼则坐在火堆旁,摆弄着新到手的魔法。
生花术。
他低声吟唱,手势生疏却稳定。
一朵接一朵,颜色各异的小花从他掌心凭空冒出。
红的,白的,紫的,颤巍巍立在指尖。
像一场寂静的魔术。
就这样。
时间在落雪与翻书声中流逝。
一天。
两天。
三天。
第四天黄昏,林鬼停下了生花术。
他面前已经堆满了枯萎的花。
屋外的展板上,信件依旧挂得整整齐齐。
没有被翻动的痕迹。
脑海中,系统的签收提示……
一次都没有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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