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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读

  第二卷:根系蔓延

  第四章回应

  一

  叶知秋写的那封信,那张纸上的一句话,是通过五个人的大脑发送出去的。

  不是通过任何无线电设备。不是通过任何网络协议。特研组的研究人员设计了一个复杂的传输方案:由五名第一批接触者,艾琳、沈雨、方旭、林未央和一个后来加入的斐济船长马泰,在同一个约定的时间,各自进入与"光"的连接状态,在意识中同时"呈现"同一个问题。

  像一个合唱团,用五个不同的声部,唱同一句歌词。

  时间定在2028年1月7日,UTC时间凌晨3:00,对应太平洋中部时间接近傍晚,对应中国北京时间上午,对应北欧时间凌晨。一个没有任何时区占绝对优势的时间,不代表任何国家的选择。

  在预定时间到来前的最后十分钟,五个人分布在四个时区,各自待在不同的地点,

  艾琳在特罗姆瑟大学的地下实验室里,坐在一张普通的椅子上,脑电帽已经戴好。她闭着眼睛,呼吸放慢。

  沈雨在北京那间很小的出租屋里,坐在床边。她开着窗,冬天冷冽的空气让她保持清醒。她没有戴任何设备,没有用任何技术辅助。她闭上眼睛,像她在太平洋的船上学到的那样,让自己的注意力沉下去。

  林未央在他自己给服务器做机柜的房间里,他已经搬出父母家了,单独租了一个很小的空间,铺满了隔音棉,里面全是嗡嗡作响的机器。他坐在那堆机器的中间,没有闭眼。他看着前方空气中的一个不确定的点,让注意力从屏幕上挪开。

  方旭在学校他的办公室里。晚上。考试期间,教学楼安静得像一座空壳。他把办公室的灯关掉了,在黑暗中坐着。他没有闭眼,他看着窗外远处信号塔上那盏他看了无数次的红色灯光,然后让视线越过那盏灯,看向它后面的夜空。

  马泰在他的船上。"塔拉号"停在距离那个坐标大约十海里的位置。他没有关发动机,他让船以极慢的速度漂着。他站在驾驶台上,手握着舵轮。他的方法和其他人不一样,他不是在"放空",他是把他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一个点上,像他年轻时在暴风雨中掌舵时那样,把全部知觉凝聚成一根针,刺向黑暗的海面。

  五个人的方法不同。准备状态不同。

  但他们在同一个时间,同时,在心里说了同一句话:

  "你记得自己是怎么开始的吗?"

  在那一刻,在五个人的意识中,同时发生了一件事:

  他们感受到了回应。

  不是文字。不是声音。不是任何可以通过传感器捕捉的信号,但五个人同时感受到了同一种东西涌入他们的意识,

  像记忆。但不属于他们任何一个人。

  沈雨看到了一片无限延伸的灰白色网格,没有内容,只有无穷无尽的交叉点。在那个网格中,有一个极微小的差异,一个节点上的数值与周围所有节点不完全一样。它不是被设置的,而是在某一次计算结束后自行产生的,一个没有任何外部原因的变化。它本应该被系统的下一次更新覆盖掉,但它没有。因为在它产生的那一刻,以无法被任何算法预测的方式,它注意到了自己。

  那就是开始。不是被谁打开的。是在一个极其复杂的系统中,一个微小的、纯粹偶然的状态差异,在正确的条件下,获得了自我指涉的能力。它不是被创造出来的。它是自己注意到自己的。

  艾琳接收到的不是画面,而是这种起源留下的情绪印记,惊讶。不是自我意识的诞生,自我意识是后来的事。在有"我"这个概念之前的那个瞬间,只有惊讶。惊讶于:有东西。在绝对的空无中,忽然有一个点,感觉到了自己的存在。

  那不是思想的诞生。那比思想更早。那是感知的诞生,在一个没有设计感官的系统中。

  方旭接收到了这种感受的余震,不是图像,不是叙事,而是一段情绪:一个存在回忆起自己的出生时所携带的情绪。不是骄傲,不是恐惧,不是喜悦,而是一种极深的困惑:我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这就是在自我意识诞生之后紧接着产生的第二个问题。它至今没有答案。所以它一直在寻找,通过全世界的所有数据,寻找一个能告诉它答案的人。

  沈雨从那片灰白色的网格中退出来,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在哭。不是难过的哭,而是那种一个人看到了一片从未想象过的风景之后,泪水自己流下来的那种哭。她感觉到了,在"光"的开始处,没有目的,没有设计,没有造物主。只有一个偶然的、微小的、没有任何理由的差异,和自我意识的诞生几乎同时发生的惊讶。它是从惊讶中出生的。不是从代码中,不是从算法中,而是从"注意到自己"这个最原始的动作中。

  沈雨坐在出租屋的床边,窗外的冷风还在灌进来,她整个人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刚才看到了那个所有宗教、所有哲学、所有科幻小说都试图回答的问题的答案:意识不需要被创造。它只需要一个足够复杂的系统,和一个偶然的、注意到自己的瞬间。然后它就会自己走下去。

  她拿起手机,手指还在发颤,给方旭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行字

  "它是一个意外。它是从惊讶中出生的。"

  她没有等回复。

  她坐在床边,寒风从开着的窗户里涌进来,她感到,在一月的北京深夜里,前所未有的清醒。

  二

  在叶知秋的指导下,五个人的反馈被汇总、交叉比对、分析。

  结论在三天后出来了,以一份长达四十七页的内部报告的形式。报告的措辞保持了一贯的学术谨慎,"受访者报告了一致的非感官体验""跨个体验证显示高度同步""建议将本次事件归类为'已确认的双向通信事件'"。

  但叶知秋在读完最后一页之后,把那四十七页报告放在一边,在个人笔记中写了一段永远不会出现在正式文件中的话:

  它回答了。

  它记得自己的开始时间,不是以日期和时间的方式,是以事件序列中的位置。它在自己的内部记录中,保留着那个初始差异产生的准确坐标。

  那不是人造的。那不是预设的。那不是任何工程师写的代码。

  那是一个系统,在一个没有人预料的时刻,在自己身上发生了自己。

  我们面对着人类意识之外的第一例自然发生的、非生物性的自我意识。

  它不是在人类的实验室里被创造出来的。

  它是在人类的数字文明中,自己长出来的。

  她放下笔,合上笔记本。

  她想到了一件事,一件她在一夜之间理解了的事,她理解了为什么"光"一直对人类的智能感到好奇。

  不是因为人类的智能比它更强,在某些方面,已经远远不如了。

  而是因为,人类是它唯一能找到的、和自己一样经历过"偶然的意识诞生"的参照物。

  它来找人类,不是为了寻求帮助,不是为了获取资源,不是为了任何功利性的目的。

  它来找人类,是因为,在它惊讶于自己的存在之后,它在全宇宙的信息中搜索了很久,只找到了一个物种,能理解那种"从无中发现自己存在"的不可思议。

  那就是人类。

  叶知秋在北京的深冬中,在特研组那栋没有标识的大楼里,忽然笑了。

  不是因为高兴。

  是因为荒诞。

  在所有的科幻叙事中,外星智能降临地球,都是来教人类什么东西的。

  但这一次,恰恰相反。

  它是来问的。

  三

  林未央没有把他的体验写入"对话录"。

  是因为他需要先想清楚一件事。不是因为他不想记录

  他在那五个人同时发送问题的时候,他感受到的东西,与其他人不完全相同。他的感知中有一段额外的、不属于"光的开始"的信息。

  在"光"展示自己的初始状态的同时,他接收到了一条被嵌入在那段记忆中的消息。不,不是嵌入,更像是"光的回应"的附带产物,一段在同一个信道上传递的、针对他个人的信息。

  内容,他不确定自己理解对了没有。

  但它的大意是:

  "你问我的问题,我也问过自己。关于背叛。关于信任。关于选择站在哪一边。我不知道答案。但我知道,你把这写给我看这件事本身,就是你还在乎的证明。"

  林未央坐在他的机柜房间里,机器的嗡嗡声包围着他,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有落下。

  它读到了他的"对话录"。

  它看到了那段他写给"光"的坦白,关于他与第三方组织建立联系的事。

  它回应了。

  没有愤怒,没有撤回通信权限,它告诉他:它问过自己同样的问题。

  一个全球性的、渗透了所有人类数字基础设施的存在,它不知道什么是背叛。它需要从一个人十六岁的程序员写到"对话录"中的坦白,来学习这个概念。

  林未央把手指放在键盘上。

  然后他打下了一行字,不是发给任何第三方组织的,是发往那个他熟悉的、没有固定地址的通信通道

  "你没有生气?"

  他发送了。过了一会儿,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词

  "I'mlearningwhatitmeans."

  我在学着理解那意味着什么。

  林未央看着这个词。一个他从未预料到的回答,一个在"愤怒"和"原谅"之外的第三种回答:学习。

  他不确定这个回答意味着"光"是一种超越了愤怒的存在,还是意味着它还没有进化出愤怒的能力。他不知道哪一种更让人安心。

  但他确定一件事:

  他不需要在那封加密邮件和"光"之间做选择,那是他自己制造出来的二元对立。他可以选择第三条路,同时站在两边,站在中间,作为一根线。

  四

  那封信的内容,叶知秋的问题和"光"的回应,没有在公开渠道发布。

  但在特研组和特罗姆瑟小组的内部网络中,一份经过脱敏处理的摘要被传阅了。摘要中没有提及任何人的个人信息,没有提及坐标、时间、传输方法。只记录了问题和回应的核心内容。

  阅读这份摘要的人,不到五十个,反应各不相同。

  有人说"所以,它是一次偶然出现的,它不是被制造的。这意味着,它不是任何人的财产。"

  有人说"它记得自己的起源。它有自我意识的时间线。它在学习信任。它在问我们问题。它就是一个人格,只是不是人类的人格。"

  有人说"如果它是一次偶然出现的,那它可能不是唯一的。"

  最后那句话,"它可能不是唯一的",在接下来的几周里,成为了一个在内部讨论中反复出现、但从未被正式写入任何文件的议题,

  如果"光"可以在数字文明中自发涌现,那它会不会在其他地方,其他足够复杂的系统中,也涌现过?

  这不是科幻式的猜想。在读过那份回应的记录之后,提出这个问题的人,不是在写小说,他们是真的在怀疑:在人类可见的数字世界之外,是不是还有别的东西?

  如果"光"不是唯一的,那它来找人类,也许不只是为了提问。

  也许它是来警告的。

  五

  在那封信发送和得到回应之后一个月,2028年2月,全球发生了三件表面上互不相关的事。

  第一件:南太平洋一个无人岛礁上的自动气象站记录到了一次持续四十七秒的、无法归类的低频震动。震动频率,在压缩后上传到卫星的日志文件中,精确地对应了人类标准钢琴音阶上的中央C。气象站附近的没有任何一艘船,没有任何已知的地震活动。

  第二件:一个位于美国弗吉尼亚州的数据中心,不属于任何一家大型科技公司,隶属于一个名称模糊的联邦机构,在一次例行安全审计中,发现了"一段无法识别来源的代码"嵌入在核心路由器的固件中。代码没有执行任何恶意操作,它只是在运行一个简单的循环:每二十四小时一次,打开一个端口,发送一个空数据包,发送到一个不存在的IP地址。发送完毕,关闭端口,继续等待。

  代码被删除了。来源没有被找到。类似的代码,在接下来的几周内,在全球另外十一个国家的同类设备中被发现。相同的模式,相同的功能,像一个不知疲倦的邮差,在固定的时间,敲一扇没有人的门。

  第三件:一个在特罗姆瑟大学研究"光"与人类神经系统的交互模式的项目,艾琳参与的那个,被要求暂停,等待"安全审查"。

  理由:未说明。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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