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在它显形的刹那,陈仓城并不算高大的夯土城墙上,几个正缩着脖子躲避寒风的守城军士,如同被冻住般僵直了身体。
一个年轻士卒揉了揉眼睛,又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队、队长……那……那是何物?!”
被称作队长的老兵也是满脸骇然,死死盯着城外雪地上那个反射着冰冷天光的蓝色巨物,喉咙发干:“某……某也不知!无马无牛,却能自鸣喘息……快!快去禀报苏娘子!快!”
城头瞬间一片骚动,警锣被慌乱敲响,尽管那“铁皮怪物”只是静静停在那里,并未冲向城墙。
消息以惊人速度传入陈仓城内。
此刻,苏槿正在“通济质库”后院内,对着一封书信蹙眉。
烛光忽明忽暗,映得她姣好的面容阴晴不定。
与陆景铭的口头协议她并未完全当真。
两百石糙米,在这个易子而食、路有冻死骨的时节,价值不菲。
她欣赏陆景铭那日表现出的胆色,但也深知乱世之残酷。
没有强大武力护送,再多粮食也只是沿途大小股流寇、溃兵甚至野心军阀眼中的肥羊。
“莫非我看走眼了?那陆景铭只是信口开河之辈?”
那天陆景铭离开后,她就修书一封,让暗卫和那两件琉璃器一起送去安陵,面呈钟瑶钟司隶,信中向其打听朝廷有没有陆景铭这么个人?
钟司隶回信称并无听说过此人。
钟司隶都没听说过的人,能有多大能量?苏槿此时已对陆景铭不抱多大希望。
就在这时,一向老成持重的姚掌柜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夫人,城外……城外天降神物!不,是妖物!守城军士来报,一个巨大的铁皮房子突然出现在雪地里,还会自己发出怪响!”
苏槿霍然起身,美眸中精光一闪:“铁皮房子?自行鸣响?在何处?”
“就在城外……”
陆景铭?
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苏槿脑海,难道……这就是他运送粮食的方式?
不管是不是他,如今庞将军不在城中,她都得去看看。
想到这里,她不再犹豫,甚至来不及披上大氅,抓起一旁长剑,疾步向外走去:“备马!算了,我步行去吧!”
当她带着几名同样惊疑不定的护卫匆匆登上城楼时,看到的便是城外那幅令人终生难忘的景象:
流民跪伏一地,惶恐祈祷。
而数十步外,一辆线条硬朗、颜色古怪的“钢铁巨兽”静静匍匐在雪地上,低沉的“呼吸”声隐隐传来,与周遭古朴荒凉景象格格不入。
饶是苏槿心智远超常人,此刻也不禁大惊失色,瞳孔骤缩。
这是何物?机关术?墨家失传秘宝?还是……真如愚民所喊,是天降神物或妖孽?
就在她心神剧震之际,只见那“钢铁巨兽”侧面忽然打开,一个身影利落地跳了下来。
正是陆景铭。
他穿的还是那件军绿色大氅,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似乎被跪了一地流民弄得有些尴尬,他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然后才朝着城门方向,运足气力喊道:
“城上的军爷着,在下陆景铭,依约前来,给苏娘子送粮!”
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传开,压过了流民们的窃窃私语和恐惧呜咽。
城头守军一片哗然,弓箭下意识地指向了他,目光惊疑不定地在陆景铭和那“铁皮怪物”之间来回逡巡。
苏槿心脏在胸腔狂跳,一半是震憾,一半是某种难以言喻的兴奋。
她认出了陆景铭,更听清了他的话。
送粮……难道那“铁皮怪物”里……
她不再迟疑,甚至等不及走下城楼阶梯,一手按住城墙,身形矫健地直接从数丈高的城墙垛口翩然跃下!
衣袂翻飞,宛如惊鸿,稳稳落在积雪的地面上,引得周围又是一片惊呼。
“苏娘子!”护卫们吓得魂飞魄散。
苏瑾却恍若未闻,快步走向陆景铭,脚步甚至有些急切。
她努力维持面上平静,但微微起伏的胸口和闪亮的眼眸,还是出卖了她内心的波澜。
“陆……陆郎君?”她在陆景铭身前数步停住,目光先是在他脸上确认,随即忍不住飘向他身后的钢铁造物,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这……这便是你运送粮食的……‘车驾’?”
陆景铭看到苏槿竟直接从城墙上跳了下来,也是吓了一跳,暗忖这女人身手果然了得,只是不知跟云珠相比,孰强孰弱?
见她发问,他反而镇定下来,干脆的点点头,侧身一指身后卡车:“正是,粮食就在里面。苏娘子可要查看?”
苏槿深吸一口气,压下满腹的惊疑与好奇,颔首道:“有劳陆郎君。”
陆景铭也不废话,走到车厢后,抓住铁栓,用力一拉——
“哐当!”车门大开。
顿时,车厢内堆成小山的灰褐色麻袋,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粗糙的麻袋表面,还能看到里面颗粒物的轮廓。
“粮……粮食!好多粮食!”
“天爷!真是粮食!”
“那铁怪物肚子里是粮仓?!”
原本跪伏在地、惊恐万状的流民中,不知是谁第一个嘶喊出声。
瞬间,如同油锅里滴进了水,人群彻底沸腾。
恐惧暂时被更原始的饥饿感与求生欲压倒,无数道炽热、贪婪、难以置信的目光,死死锁定了车厢里的麻袋,吞咽口水的声音和粗重呼吸响成一片。
若非对那“铁皮怪物”和持剑而立的苏槿及其护卫尚有畏惧,恐怕早就一拥而上了。
城墙上的守军也惊呆了,他们伸长脖子,看着那一车厢的粮袋,眼睛都直了。
守城最苦便是缺粮,这些粮食,够多少人吃多久?
苏槿距离最近,感受也最为直接。
那实实在在、堆积如山的麻袋,带着谷物特有的、令人心安的气息,冲击着她的感官。
她之前所有的怀疑、算计,在这一刻,都被这实实在在的“两百石”轰得粉碎。
她缓缓走上前,伸手抚过最外面一个麻袋表面,粗糙的触感真实不虚。
她甚至能闻到麻袋缝隙里透出的米糠气味。
真的……是粮食。
而且,是以如此匪夷所思的方式,如此准时送达。
她抬起头,看向陆景铭,眼神除了震惊,又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
“陆郎君……好手段。”她缓缓吐出几个字,“妾身……叹为观止。”
陆景铭摆摆手,尽量让自己显得云淡风轻:“苏娘子过奖,约定而已。还请娘子派人清点交割。另外……”
他指了指周围那些眼珠子都快绿了的流民,以及城头上虎视眈眈的军士,“这地方,好像不太安全。”
苏槿瞬间回过神来,眼中惊疑迅速被果决取代。
她猛地转身,面向人群和城头喊道:“童军侯!”
“末将在!”城头一个全身披甲的将士抱拳。
“调一队可靠军士出城,协助陆先生卸粮、清点!敢有哄抢滋事者,立斩不赦!”
“得令!”对方大声应诺,立刻点兵。
苏槿则是脚尖一点,跃上卡车车厢,随手打开了一袋粮食。
当颗颗圆实饱满,没半点瘪壳糠屑的大米出现在眼前时,苏槿稍稍平复的心情再次惊涛骇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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